38-《乖女》

  室内实在太热了,江昱忘偏头吮着她的对耳朵,冰凉的指尖刚勾上细细的肩带,奚妩心尖一颤,眼睛透过他的肩膀掠过对面墙上的画时,不经意地低头,吓了一跳。

  奎大人和1017一大一小正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眼睛圆圆的睁得很大。

  奚妩一下子就脸红了,她推开江昱忘的肩膀,冲他示意。

  江昱忘回头,德牧和橘猫正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脸正气,仿佛他不应该在家里做这种颠鸾倒凤,白日宣淫的事。

  “啧,”江昱忘走过去拎起胖猫,另一只手提着德牧的颈圈,“一单身狗和单身猫,倒也不必这么嫉妒我。”

  不料,1017听了大受刺激,从江昱忘怀里跳下来,直奔许坐在沙发上的奚妩。

  等江昱忘回头寻找目标时,发现胖猫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女朋友怀里,昂着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别被我抓到。”江昱忘抬手指了指它。

  “喵~”1017凶了他一句,又立刻躲回奚妩怀里。

  奚妩见到1017倒是欢喜得不得了,一直抱着它,逗它玩。

  上次学期结束后,奚妩她们那栋女生宿舍换了个宿管阿姨,猫就一直寄养在江昱忘这。

  之前两人没确认关系,奚妩也不好经常来打扰他。

  奚妩抱着猫起身,开了灯,还把棕色的窗帘拉开,光线涌进来,眼前一下子明朗起来。

  奚妩正走向沙发,在经过江昱忘时,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江昱忘刚打开冰箱门,拿着冰水的手一顿,另一只手拽住逃跑的奚妩,把人逮了回来。

  “没吃饭?”江昱忘挑了挑眉头,转而把冰箱门关上,拿着手机在上面划拉,“想吃什么?”

  外卖很快送来,江昱忘叫的是一家私房菜,菜式精美,味道飘香。

  江昱忘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牛奶递给奚妩,又拿过她手里的一性次餐具拆开再给她。

  奚妩接过来,吃了几口,发现江昱忘浑身跟没长骨头一样窝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一脸的兴致缺缺。

  奚妩抬眸看他:“你不吃吗?”

  江昱忘头也没抬,声音倦淡:“不太想吃。”

  奚妩知道他心情不好,想让他也吃一点,拆了一双新的筷子递过去,声音温软:“可是我想你陪我吃一点。”

  空气静止,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声音,江昱忘握着手机,视线总算舍得分过来,他把手机扔一边,微弓着腰,抬手捏了她的脸一下,含笑:“奚妩,我发现你还挺会撒娇啊。”

  奚妩心口一烫,快速低头,夹了一根豆角塞进嘴里,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抽掉她左手的筷子,一道懒洋洋的气音震在耳边:“关键老子还挺受用。”

  他们吃完饭后,江昱忘把餐盒,垃圾倒入垃圾桶。

  奚妩陪他在客厅打了一下午游戏,对他缺考的事只字不提。

  游戏结束后,江昱忘扔掉游戏手柄,抬手揉了揉脖子,开口:“不问我缺考的事?”

  奚妩摇了摇头,仰头看他:“等你想说的时候,你会跟我说的。”

  “当初改志愿选专业完全是一时意气,”江昱忘手肘撑在地板上,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真飞上天时,又有点喜欢上它了。”

  “一旦认真了,就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江昱忘开了一罐碳酸饮料,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奚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给我一点时间,你这个障碍可以克服。”

  江昱忘只当她是小姑娘善良心性,摸了摸她的头:“好。”

  从江昱忘那出来,奚妩坐大巴赶上学校,回到寝室洗漱完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电脑查资料,寝室熄灯了她也坐在那。

  叶清欢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视线往下看,看着书桌前的奚妩打了个呵欠:“宝贝你还不睡啊,快上床,下面冷。”

  “没事,一会儿就好啦。”奚妩温声应道。

  奚妩在电脑前查了很多资料和一些期刊杂志,上面说幽闭恐惧症致因有生物学,遗传性因素等,其中一点,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方式。

  江昱忘的家庭……

  奚妩想起看他和他爸的不可调和的关系,以及那晚坦白局他说出的秘密。

  睡觉前,奚妩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个病跟你小时候有关?】

  十分钟后,J回:【嗯。】

  次日,奚妩和池卿一起上课,他们找好座位后,老师还没来。

  奚妩坐在第三排,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推了一下同伴的手臂,问道:“卿卿,上次回学校来开讲座的一个挺优秀的师兄,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对上池卿疑惑的眼神,奚妩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毕业后开了一家心理咨询所的那位。”

  “哦哦,聂景行呀,校园网主页有他的联系方式呀,”池卿放下笔袋,冲她神秘一笑,“不过你问对人了,我要好的一个师姐刚好有他的私人微信,晚点推给你。”

  “谢谢卿卿。”

  “不客气。”

  上完课回到寝室后,池卿还真的搞到了聂景行的微信推给她,奚妩点了添加,验证消息礼貌得体:师兄好,2011级的临床医学的奚妩有私人问题向您请教。

  中午一点整,聂景行通过了她的微信请求。

  奚妩长话短说,直接切入主题:【师兄,您好。我是奚妩,想问一下我有个朋友患有幽闭恐惧症,有什么治疗方法。】x33xs.

  过了一会儿,聂景行发了个定位过来,并回消息:【面谈比较有效,下午几点,我让护士给你预约。】

  奚妩:【下午三点吧。】

  聂景行:【好的,等你过来。】

  下午,奚妩按照聂景行给的地址,一路坐公交来到市区,在距万象城八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医院。

  上去之后,奚妩在前台说了自己的预约时间,约一杯茶的功夫,有一名护士穿过走廊,领着她去聂景行办公室。

  奚妩抬手叩门发出“笃笃”的声音,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进。”

  奚妩推门进去,右侧办公桌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钢笔别在胸口,右手边一堆凌乱的文件夹,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模样俊朗。

  “奚师妹是吧?”聂景行笑笑,摁住内线电话,“喝什么?”

  “白开水就好,谢谢。”奚妩答。

  水端上来,奚妩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江昱忘的情况,聂景行点头,抽出胸前的笔:“情况大概了解,你能让你那位朋友直接过来吗?当面治疗比较好。”

  奚妩摇头:“恐怕不能,他应该不会来的。”

  江昱忘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电梯那件事要不是意外被她意外撞见,他应该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脆弱的一面吧。

  “他说幽闭恐惧谈不上,只是轻微的,怕黑会加剧他的症状。”奚妩补充道。

  聂景行拿笔在纸上记录了一下,沉吟了一下:“那其实精神阴影影响更大。”

  “大多需要前期的心理治疗和后期的药物干预,你说他连试都不去试?直接弃考了?”聂景行问道。

  “是。”

  “逃避,可能病症没这么严重。要不试试系统脱敏疗法。”聂景行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镜,建议道。

  听到医生这样说之后,奚妩松了一口气,但她又想到什么:“我查了一下资料,系统脱敏效果好像比较慢,他是飞行员,肯定不能太耽误,能不能试试满灌治疗法。”

  聂景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提前做了那么多功课,沉吟了一会儿:“可以,我先给两套测试题给他,以及教你应该怎么做。最重要的一点,治疗全程,我必须要远程观看,和你保持通话的状态。”

  奚妩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好。”

  临走时,奚妩冲这位师兄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她的手握着门把正准备离开时,聂景行忽然喊住她:“冒昧问一下,那位朋友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奚妩笑了一下:“是。”

  奚妩拿着一堆测试题去江昱忘家的时候,语气小心说出了她的想法,结果江昱忘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这么…简单?”奚妩透着不可置信。

  她以为按照江昱忘倨傲的性格,让他接受治疗,面对自己过去的不堪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江昱忘背抵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视线挪到她身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又夹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有你么?”

  江昱忘很快在笔记本上完成两套心理测试题,两手一摊,又窝回沙发上去了。

  奚妩坐在地毯上,移回电脑,把他答的试题压缩成文件包发送到聂景行的邮箱。

  没多久,聂景行邮件回复:不错,他的生理和心理都是平稳的,在可承受的范围之上。可以试一试。

  奚妩把电脑移到一边,手搭在江昱忘膝盖上,问道:“你…第一次的阴影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岁,”江昱忘把手机搁在一边,漫不经心,“就在这栋房子的地下室。”

  “就在这里?”奚妩不由得睁大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江昱忘垂下幽黑的眼睫,勾了勾唇角:“真回忆起来,不确定能不能受得住。”

  奚妩不由得握住他的手,嗓音软软的:“没关系,你还有我。”

  江昱忘带着奚妩从他家书房右侧楼梯口下去,楼梯口很窄,需要两人侧着身子一前一后地下去。

  江昱忘一直牢牢地牵着她,从下楼开始,奚妩就注意到他神经很紧张,背像一把弓,绷得很紧。

  眼前的视线逐渐变窄,变暗,踏下最后一层楼梯后,江昱忘站在那里,闭上眼,探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奚妩感觉出他掌心出了一层汗。

  “砰”地一声,照明灯亮起,昏暗的空间霎时亮如白昼,无数细小的灰尘浮在灯下。

  奚妩看过去。

  江昱忘松开她的手朝货架木板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东西,奚妩走前一看,是一根黑色的皮带,已经掉了漆皮,金属扣却依然泛着冷光。

  “啧,我爸就是拿这个来打我的。”江昱忘漫不经心,像是一个旁观者。

  “因为什么?”奚妩问他。

  “因为——”

  江昱忘正回想着,“啪”地一声,灯居然灭了,视线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对面墙壁上的小窗散发出微弱的光线。

  江昱忘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心悸的感觉开始出现,他下意识地退后想去摸墙壁上的开关,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温暖。

  “没关系,”奚妩温声说,“你慢慢说。”

  “我记得江尚华那会儿在创业吧,事业非常不顺心,当初跟我妈结婚,遭到家里人的强烈反对,尤其是几个舅舅,经常看轻他。但他从来不敢对我妈发脾气,因为我妈演奏大提琴的收入全给他投资了,他只能讨好我妈。他投资多次失败,活得窝囊,只有来找我发泄。一般他都是厉声骂我,严重了就拿书本砸我的肩膀。”

  江昱忘咳得了一天,半夜咳得耳鸣,整个人咳得肺都要咳出来了,因为怕吵醒他爸,他整个人伏在床上,捂着嘴,咳得肩膀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到后面江昱忘实在承受不住,呼吸困难,腹部还时不时地两侧生疼,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路捂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敲响了他爸的门。

  不知道是回忆太过难堪,还是陷入黑暗的幽闭环境中有些不适,江昱忘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虚汗,脸色发白。

  “然后呢?”奚妩由不得握紧江昱忘的手。

  江昱忘背靠在墙上,眼神透着冷意,唇角弧度却习惯性地上扬:“他起来了。”

  “嘭”的一声,江尚华打开门,江昱忘吓了一跳,不等他反应过来,江尚华阴沉着一张脸,猛地拎起他的后领往房间里拖。

  江昱忘根本无法挣脱,江尚华提着他的脑袋往墙壁上磕,一边撞一边骂:“老子忍你一晚上了,咳咳咳,还他妈让不让人睡觉了。操!老子怎么生了个你这么个晦气的东西。”

  耳边响起江父不入流的辱骂,江昱忘整个人被撞向坚硬的墙壁,脑袋一阵生疼,痛得他直哭,最后疼得失去知觉,只感觉额头有温热的血涌出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最后他哭着抓着江尚华的手求饶:“爸,对…不起,对不起。”

  江尚华这才停下来,他仍觉得火气未消,不顾亲儿子的哭闹,心烦意乱地把江昱忘关在了地下室。

  江昱忘哭闹到凌晨六点,周围脏又潮湿,想出去,眼前又一片漆黑。

  保姆将此事告诉了江尚华,他本来这两天就四处求人融资失败,烦不胜烦的他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抽出皮带狠狠地打他。

  江昱忘回忆着,仿佛陷入当时的场景,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画外音传来一道颤抖的嗓音:“他打你的时候说什么?”

  江昱忘脸色发白,感到四肢冰凉,头仰在墙上,虚弱:“你这个畜生,整天给老子添堵。”

  泡水的皮带一鞭一鞭抽在身上,江昱忘感觉自己的衣服被磨开,皮肉像被刀刃刮,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眼前,江尚华一把揪起他的头发,盯着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我不该惹您烦。”

  此刻的江昱忘奄奄一息背靠在墙上,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宥成一个自我安全的姿势,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抱歉,聂师兄。”奚妩再也不忍受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将隐在角落里的摄像头遮住,耳边的通讯器也一并扔掉。

  视讯切断,聂景行这边的画面一片漆黑。

  奚妩受不了,她最骄傲的少年的狼狈的一面被别人看到。

  不断声音冒出来,黑蜘蛛陆续爬过来,江昱忘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恍惚中,有人制止了。

  “你出不去了。”一道阴狠的男声说道。

  “可以,出口就在那里。”一道温软的女声想起。

  “你就是个丧气货,不如死了算了。”有人反复提醒他。

  江昱忘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喉咙,浑身被毒蛇缠住,陷入深渊,无法动弹。

  “你不是。”女声再次响起,一滴滚烫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江昱忘被关了两天两夜,到最后还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睁眼,蜘蛛在脚边爬来爬去,他害怕地往后退,周围黑不见底,像一个巨大的黑匣子,让人无法动弹,他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出不去。”江昱忘的唇色苍白。

  豆大的汗从额头滚下来,江昱忘眼睫耷拉下来,唇色苍白,喘着气,整个人意识混乱,一道温柔的声音试图喊他:“江昱忘,你看看,有光。”

  奚妩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哪找来一把打火机,江昱忘后知后觉地抬起眼,两人眼神相在撞,一簇橘色的火焰蹿起,照亮一张唇红齿白的脸,一双清澈的眼睛力只映着他。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江昱忘两眼一黑,再也不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