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是正面-《人在西部尚未瞑目》

  罗纳德停下动作,想了想。

  “这雨恐怕还要下几天,路不好走,我的马也需要休息。我可能会在附近小镇留段时间,也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你们在那附近应该能找到我。”

  他给出一个不算确切,却也合乎情理的答复。

  到了付钱的时候,罗纳德报出的诊费数目让亚瑟微微一怔。

  这个数目,比预想的要低廉得多,可以说只象征性收了些药材成本。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西部,这样收费的医生如同圣人。

  难道...他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好人?

  亚瑟心中疑虑稍轻,但未完全消失。

  不能掉以轻心,或许...只是伪装得比较好。

  掏出钱,比医生要求的数目多给了一些。

  “谢谢你,医生。这是诊费,还有...一点额外的感谢。”

  “多谢你的帮助,你救了他们的命。”

  罗纳德愣了片刻,只坦然接过了属于诊费的那部分,将多余的推了回去。

  “心意我领了,但这部分我不能收。”

  “职责所在,希望他们能尽快好起来。”

  说完,最后看了眼帐篷里的伤员,罗纳德便转身重新汇入风雨。

  亚瑟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地外,扬起一边眉梢。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营地暂时安全。

  伤员也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雨势渐小,夜色如墨笼罩四野。

  大家胡乱吃了罐头和饼干,又灌了几口烈酒驱寒,各自找地方休息。

  帐篷里,毯子下,横七竖八地躺满疲惫的人。

  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压抑的咳嗽,低沉的呻吟,不时在黑暗中响起。

  所有人睡得都不安稳。

  早些时候,达奇加强了警戒,蓝尼裹着厚外套,与营地边缘的树影融为一体,警惕扫视着漆黑的林地。

  比尔则在另一侧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半梦半醒的何西阿惊醒,觉得胸口发闷。

  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套,走向伤员所在的帐篷。

  掀开帘布,借昏暗的油灯光线,端详基兰的脸色。

  先前那种病态的潮红褪去不少,呼吸也变得平稳。

  旁边哈维尔眉头依旧紧锁,痛苦模样已大大缓和。

  何西阿以手背碰了碰基兰的额头,不再像先前那样烫得吓人。

  又试了试哈维尔的,情况相似,温度都降了下来。

  放在地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玛丽靠在基兰铺位旁的木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看顾哈维尔的蒂莉也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何西阿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退出帐篷,掖好帘子,阻挡夜里的寒意和蚊虫。

  彻底没了睡意的何西阿沿着营地边缘缓步走着。

  确认了蓝尼和比尔都在各自的警戒岗位上。

  营地各处没多人,也没少人,安心不少。

  眼角捕捉到熟悉身影立在朦胧夜色里。

  达奇面朝雨雾弥漫的湖面,肩背挺得笔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身看到何西阿,达奇收敛了平日里惯有的大嗓门:“睡不着?”

  何西阿摇摇头:“不找个地方坐会儿吗?”

  两人走到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

  雨水顺着棚顶的边缘连成线,滴滴答答地落下。

  棚下放着餐桌和凳子。

  何西阿拿起桌上的咖啡壶晃了晃。

  里面还有些咖啡,找来杯子,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达奇端起,凑近闻了闻,认真品鉴着。

  “嗯,这味道...像极了我们眼下的日子。”

  这比喻让何西阿哭笑不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一颗甜枣,一个巴掌。”

  达奇望向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几颗星星透过云隙,在眼底闪着微光。

  “在那些家伙们的手伸过来之前,我们到了这里...虽然...跟想象中的西部乐土,不太一样。”

  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语。

  “不过我相信就像一条河,无论有多少分支,最终还是会汇入大海。”

  有些时候,并不需要刻意回应什么。

  只是静静听着,就足以让人感受到自在。

  比如此刻的达奇和何西阿。

  何西阿觉得,是时候提点能让人稍感宽慰的事情了。

  “白天让那个医生来...我必须承认,我有点意外你的决定。”

  “不过现在看来,两个小伙子的状态确实稳定了不少。”达奇对帮派规则的让步,间接挽救了两条性命。

  达奇单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最近发生的事,给了我很多想法,何西阿。”

  “有时候,一些新路子,也可以是老规矩的备选。”

  何西阿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我们会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说完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现在能待多久,不是达奇说了算。

  决定权在那些紧追不舍的警察手里。

  达奇不知何时摸出一枚硬币,漫不经心地把玩。

  将硬币放在桌面上,手指轻拨。

  硬币像个小小的陀螺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达奇视线跟随旋转的硬币。

  “我们无法预知那些家伙什么时候会再次找上门。”

  “但能肯定的是,我们还有机会。重振旗鼓的机会。”

  他似乎回忆起什么。

  “瓦伦丁那段时间,告诉我了两件事。”

  “第一,运气这玩意,得自己牢牢抓在手里。”

  “二,只要还没站到绞刑架上,要哭要笑,依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他表情变得冷静。

  “现在到了新地方,我们首先得安分下来。”

  “大鱼总是躲在浑水里,所有人,谁也不能再惹麻烦。”

  话落,达奇伸手,一把按住高速旋转的硬币。

  嗡鸣戛然而止,达奇抬手,看清了硬币的朝向,嘴角勾起笑意。

  “是正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过几天,等雨停了,伤员的情况再稳定一些,我们就去附近好好走走。”

  “我们既然能在瓦伦丁那种地方找到机会,在这里,也一样能!”

  何西阿强烈感觉到,达奇不仅仅是在抛硬币。

  像在用硬币,影射...或者说,赌着什么。

  他口中的新路子,重振旗鼓的机会...让人捉摸不透。

  但比起逃亡路上那个时而消沉、时而暴躁的达奇。

  何西阿还是更愿意看到眼前的他。

  哪怕他此刻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却重新找回了方向。

  他还在向前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