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战友危以,迫查军械-《金漆令》

  金漆佩上的日月纹,是左日右月,日轮圆满在外,月牙清辉在内,象征着阳刚包容阴柔,光明永驻。

  而这张皮纸上的血色印记——是左月右日!扭曲的月牙在外,将浑圆的太阳死死包裹、禁锢其中!透着一股阴森、邪异、鸠占鹊巢的颠倒与疯狂!

  镜像相反!

  这不是传承!这是亵渎!是扭曲!是鸠占鹊巢者留下的罪恶烙印!

  “日月……反月……”江烬璃盯着那血色的、颠倒的日月印,失声低语,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更深的迷雾瞬间将她吞噬。

  “还给我!”朱清宛终于从癫狂中找回一丝理智,看到江烬璃手中的皮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尖叫着扑过来,十指箕张,直抓江烬璃的面门!

  江烬璃猛地回神,将皮纸死死攥在手心,身体向后急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朱清宛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江烬璃脸颊的刹那——

  原本昏迷在地、气息奄奄的陆拙,不知何时竟强行冲破药力,睁开了双眼!

  那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用肩膀和残存的上半身力量,狠狠撞向扑向江烬璃的朱清宛!

  “阿璃——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朱清宛猝不及防的痛呼!

  朱清宛身后,一个反应过来的蒙面打手,眼见自家小姐遇袭,情急之下,手中淬毒的匕首本能地朝着扑来的黑影狠狠捅去!

  匕首,深深没入陆拙的后腰!

  而陆拙这拼尽全力的一撞,也成功地将朱清宛撞得一个趔趄,偏离了方向,险之又险地擦着江烬璃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烬璃的眼中,只剩下陆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下的身影,和他后腰上那柄兀自颤抖、泛着幽蓝毒光的匕首柄。鲜血,正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冰冷的泥土。

  “陆拙——!!!”

  江烬璃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通敌密信,什么颠倒日月印,疯了一般扑向陆拙!

  朱清宛被撞倒在地,又惊又怒,看着江烬璃扑向陆拙,看着手下拔出带血的匕首,看着陆拙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她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走!”

  她尖声下令,在两个打手的搀扶下,怨毒地剜了江烬璃和地上生死不知的陆拙一眼,如同丧家之犬,仓惶地消失在窑洞的黑暗深处。

  冰冷的月光,无情地洒在荒凉的窑场上。

  江烬璃跪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按住陆拙后腰那个狰狞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汹涌而出的、温热的生命之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陆拙惨白如纸的脸上。

  “陆拙!陆拙!你撑住!别睡!看着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陆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剧毒和失血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但他似乎认出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艰难地勾起。

  他沾满血污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一点点,似乎想碰碰江烬璃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阿璃……”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腿……好像……真……不行了……”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投向自己毫无知觉、扭曲瘫在地上的双腿。

  “……答应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江烬璃染血的手腕,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百工盟……成时……给我……造……最……最灵的……腿……”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江烬璃的手,无力地滑落。

  “陆拙——!!!”

  江烬璃的悲鸣,撕裂了城西死寂的夜空。

  陆拙的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后腰伤口流出的血在江烬璃的按压下似乎缓了些,但那淬毒的幽蓝光泽却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他的血脉蔓延,透出一种死气的灰败。

  江烬璃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荒野中跋涉。陆拙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着泪水,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体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回城!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陆拙不能死!

  金漆阁的后门被撞开时,守夜的学徒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金漆阁瞬间被悲恸和兵荒马乱笼罩。城里最好的几位大夫被重金连夜请来,看到陆拙的伤势和那诡异的毒蓝,无不摇头叹息。

  “毒已入腑……贯穿腰肾……双腿筋脉尽毁……神仙难救……姑娘,准备后事吧……”

  “不!!”江烬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赤红着眼睛,一把抓住一个老大夫的衣襟,

  “救他!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吊住他的命!吊住就行!药!最贵的药!我江烬璃倾家荡产也买!”

  她颤抖着手,将怀里所有银票、甚至那几片要命的军械图纸碎片都掏出来砸在桌上:

  “救他!否则,我让你们整个医馆给他陪葬!”那语气中的疯狂和绝望,让见惯生死的老大夫都心惊胆战。

  金漆阁的灯火亮了一夜。浓烈的药味盖过生漆的清香。江烬璃如同石雕般守在陆拙的榻前,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听着他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拉长,都让她的心沉入更深的地狱。

  就在这绝望的煎熬中,天色微明,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金漆阁大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圣旨到——!金漆阁江烬璃接旨——!”

  尖利高亢的太监嗓音,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穿透了金漆阁压抑的悲伤空气,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江烬璃布满血丝的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久跪和心力交瘁,身体晃了晃,却被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理智强行支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陆拙冰冷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整了整染血的衣袍,一步一步,走向前厅。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刀尖上。

  前厅,宣旨太监手持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眼神冷漠。他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查北境边军急报,军械所配盾牌、甲胄漆层,遇北地酷寒,脆裂剥落!致我边军将士,于野狼谷一役,无遮无挡,暴露于敌寇强弓劲弩之下,死伤惨重,连败亏输!此乃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

  太监尖利的声音,字字如刀,刮骨剜心。

  “……着令工部虞衡司,会同京畿卫戍、内务府营造司,即刻起,三日之内,彻查全国武库、边镇军械!凡有疏漏,以渎职论!凡有贪腐,以谋逆论!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金漆阁前厅,死一般寂静。

  军械脆裂剥落!边关连败!三日彻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烬璃心头!

  朱家!定脱不了关系!那掺入漆层、遇冷即脆的骨瓷粉!那些藏在劣质漆陶茶具下的军械图!陆拙的血!……所有的一切,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绞紧!

  “江匠师,”宣旨太监将圣旨合拢,目光冰冷地落在江烬璃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

  “您如今身负‘暂准匠籍’,更精擅漆作。工部虞衡司主事暂缺,陛下口谕,着您即刻前往工部报到,协理此次军械漆层验查事宜!不得有误!”

  协理?一个暂准匠籍的罪奴之女,协理工部军国大事?

  这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成了,是应当应分;败了,或查出问题,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更何况,只有三日!三日之内,要查遍全国武库?简直是天方夜谭!

  金漆阁的学徒们脸色煞白,担忧地看着自家掌柜。

  江烬璃缓缓抬起头。一夜未眠的憔悴和失去至友的悲痛,被她眼中燃烧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强行压下。她没有立刻接旨,反而直视着那宣旨太监,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民女江烬璃,领旨。然,验查军械漆层,非一人之力可为,更非工部衙门案牍可断。需深入武库,亲验实物。三日之期,若要查清,需有法,需有人。”

  太监眉头一皱,尖声道:“哦?江匠师有何高见?莫不是要推诿?”

  “不敢。”江烬璃挺直了脊背,沾着陆拙血迹的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民女请旨三事:其一,请拨调京城及周边所有官、私漆坊匠人,听我调配,充为验查吏员!”

  “其二,请开放京城三大武库、京畿卫戍营武库,允我带领匠人,就地设点验查!”

  “其三,”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甲胄森严的御林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参与验查之匠人,无论官奴私雇,需以各自匠籍编号,于所验军械文书之上,亲笔署名!一器一录,责任到人!若有疏漏,民女江烬璃,愿为首担!”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