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谁家小孩-《谪离》

  听着小二那紧张兮兮的劝说,林云轩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起来楼下那位纵马驰骋的郡主,俨然又是个倚仗家世、横行无忌的主。

  不过,相较于这位骄纵的浣花郡主,林云轩此刻更在意的是她背后的那位梁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向刚刚离开又被他眼神拉回来一点的小二追问道:“这位小哥,不知你口中的梁王,又是哪位?我以前来成都时,似乎并未听闻过此人?”

  那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们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无奈和一丝讳莫如深的复杂眼神瞥了眼林云轩等人,再次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

  “客官,这梁王殿下,可不是一般人,他乃是当今天子的亲二叔,正儿八经的皇叔祖!就是在去年那场……那场魁教妖人作的大乱之后,朝廷为了稳定川蜀局势,才特地将这位老王爷从京中派来此地坐镇驻扎的。可以说,如今在这整个梁州地界,梁王爷就是天,是最有势力的人物,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再次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确认安全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道:“甚至……坊间都有私底下传言……说在这梁州三郡十九城,天子的圣旨……有时候都不如梁王爷的一句话管用……”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林云轩、苏翎、司予三人皆是面露惊愕之色,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比天子更权威之人。

  那小二见自己“善意提醒”的目的已经达到,生怕再多说会惹祸上身,连忙直起腰,故作镇定地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子,匆匆道:“所以啊,您几位就安心在这楼上享用吃食,看看热闹便罢,千万别再去议论那些有的没的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小的我就先去忙了,几位客官有事再招呼!”

  说完,便像躲瘟神一样快步溜走了,似乎生怕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是非。

  看着小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云轩下意识地凑近坐在对面的司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疑惑地问道:“哎,司予姐,你说这小二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啊?这梁王当真有如此权势?都快凌驾于当今天子之上了?”

  “你问我?”

  司予闻言,立刻回给他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咽下口中鲜嫩的鱼肉,才小声嘀咕道:“我之前不是都和你们说得清清楚楚了吗?我在宫里满打满算也就待了六年,还几乎都没踏出过‘棠梨宫’那一亩三分地,更别提宫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宗亲关系,我自个儿都理不明白,怎么会认识远在天边的什么梁王?更别说知道他的权势如何了。”

  林云轩拍了拍脑门,恍然道:“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间,楼下的马蹄声和喧哗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栋酒楼而来!

  急促的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声音清晰可闻。

  与之一起的,还有少女的惊呼声以及身后侍卫更加焦急恐慌的叫喊:

  “乌骓!慢、慢点!停下!快停下!”

  “郡主!小心前面!抓紧缰绳!”

  林云轩被楼下愈发激烈的动静所吸引,好奇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只见那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烈马此刻鬃毛倒竖,双目赤红,显然已是彻底受惊失控,不再仅仅是顽劣反抗,而是发疯般地扬蹄猛冲,撞得沿街摊位人仰马翻。

  那浣花郡主,则是早已没了方才肆无忌惮的笑意,一张俏脸吓得煞白,贝齿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纤细的身躯随着马匹狂暴的颠簸而剧烈摇晃。

  她显然用尽了全力想要控制住坐骑,但在如今那马匹的剧烈挣扎下,她那点骑术和力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身后的两名侍卫更是心急如焚,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打马想要追近,却又投鼠忌器,生怕任何过激的拦截动作反而会更加刺激惊马,伤及郡主,只能徒劳地大声呼喝。

  原本林云轩是抱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甚至带着一丝对权贵子弟肆意妄为的不满,一边端起茶杯啜饮,一边略带讥诮地观看这场“闹剧”。

  然而,就在他茶杯刚沾唇的瞬间——

  “呀——!”

  楼下猛地传来少女一声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惊叫。

  只见那烈马在一次毫无征兆的猛烈人立之后,竟狂暴地将背上的少女狠狠甩飞了出去!

  浣花郡主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裙猎猎作响。

  而她身后的侍卫们目眦欲裂,发出惊恐至极的吼声,却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郡主飞向坚硬的石板地面。

  “不好!”

  林云轩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那点看戏的心思瞬间被一股本能的热血冲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体内结丹境的灵力瞬间流转,手中的茶杯甚至来不及放下就被随意掷回桌上——

  只见林云轩猛地一按窗沿,整个人已如轻燕般翻窗而出。

  街道上的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是从酒楼二楼窗口疾射而出,脚尖在下方店铺伸出的屋檐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直扑向那空中坠落的少女。

  电光火石之间,林云轩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惊魂未定的浣花郡主接在了怀中。

  再接着顺势在空中微一旋转,化解掉下坠力道,最终单膝稳稳落地,扬起点点微尘。

  此时的浣花郡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预期的剧烈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因极度害怕而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着睁开,睫毛上还沾着因惊吓而溢出的泪珠。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头微蹙,正低头查看她的情况,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的郡主,在这一刻竟忘了害怕,也忘了呵斥,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带着几分侠气的陌生面孔,一时有些失神。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甚至没等林云轩将她放下——

  一片巨大的阴影猛地笼罩了下来,一股灼热腥臊的鼻息喷吐在两人头顶!

  少女愣愣地回过头,瞳孔瞬间因更大的恐惧而收缩——只见那匹失控的烈马,竟仿佛认准了她一般,非但没有逃离,反而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碗口大的前蹄朝着刚刚落地的她和救她的少年狠狠踩踏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云轩单臂紧紧护住怀中的少女,另一只手则猛然探出,五指微曲,体内精纯的灵力瞬间凝聚于指尖,看准那烈马脖颈下的一处要害穴位,精准无比地一记戳击。

  在指尖击中的一瞬间,失控的马匹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扬起的双蹄僵在半空,随即轰然侧倒下去,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竟是直接被这一击断绝了生机。

  看危机解除,林云轩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刚转过头,想查看一下怀中少女的情况,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开口道:“你没事……”

  然而,话才刚起了个头,怀中的浣花郡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推开,林云轩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少女看也不看林云轩一眼,而是哭着扑向地上那匹已经气息全无的乌骓马:“乌骓!乌骓!你醒醒啊!!!”

  她用力推搡着马匹尚且温热的躯体,眼泪不断滚落,哭得伤心欲绝,可死去的马儿又怎能回应她?

  此时,那两名侍卫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马上翻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少女身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属下罪该万死!护卫不力,让郡主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请郡主重重责罚!”

  然而,浣花郡主此刻根本无心理会他们的请罪,猛地转过头,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抹了把眼泪便是直接就扑向一旁还在发愣的林云轩,一把死死揪住他的前襟,用力摇晃着,尖声哭喊道:

  “你你你!是你!是你杀了我的乌骓!!你赔我的乌骓!你这个坏人!凶手!”

  林云轩直接被这突然蛮不讲理的指责给搞懵了。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道声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倒打一耙,直至被晃得有些烦躁,眉头紧紧皱起,伸手用力掰开少女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却嚣张跋扈的小丫头:

  “喂!小丫头片子,你有没有搞错?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早就被这疯马踩成肉泥了!我救了你一命,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这种态度?”

  “你……你弄死了我的马,还敢吼我?!” 浣花郡主何曾被人如此训斥过?尤其是对方还是个陌生的平民少年!她气得浑身直哆嗦,小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林云轩的鼻子。

  “我的乌骓是天底下最好最快的马!谁让你多管闲事杀它的!你算什么东西!”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浣花郡主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精致的、镶着银丝的马鞭,二话不说,朝着林云轩的脸就狠狠抽了过去!

  林云轩被这蛮不讲理、突如其来的鞭打惊得眉头一跳,脑袋下意识一偏,那带着破空声的马鞭便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见林云轩居然轻松躲过,浣花郡主更是气得小脸通红,用力跺着脚,指着林云轩的鼻子娇叱道:“你!你还敢躲?!给本郡主站着不许动!”

  林云轩此时也是火气上涌,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废话!难不成我还傻站着让你这疯丫头打不成?谁家小孩这么胡搅蛮缠?!”

  “你……你敢骂我疯丫头?!我……我杀了你!!!” 浣花郡主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和辱骂?当下更是气昏了头,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一边骂着“混蛋!”“坏人!”,一边铆足了劲,接连挥动手中的马鞭,朝着林云轩劈头盖脸地抽去。

  然而,她一个养尊处优、只是略通骑射的少女,又怎可能打中得到身负修为的林云轩?只见林云轩身形微动,或侧身,或后退,总是能在毫厘之间轻松避开鞭影。

  直到她自己手臂酸胀发麻,累得气喘吁吁,却连林云轩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下。

  在浣花郡主最后一下因为力竭而速度稍缓的鞭击袭来时,林云轩眼神一凝,瞅准时机,右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鞭梢。

  “喂!你有完没完?!” 林云轩用力扯住鞭子,防止她再抽回去,怒声道,“还讲不讲道理了?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还要打要杀?”

  浣花郡主只觉得鞭子那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任凭她如何咬牙用力向后拉扯,甚至整个身子都向后倾斜,那鞭子在林云轩手中却是纹丝不动。

  “你……你给我撒开!快撒开!” 她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见林云轩依旧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而用那种看“无理取闹小孩”的眼神看着自己,浣花郡主彻底恼羞成怒。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两名侍卫尖声叫道:“两个饭桶!废物!还在那干杵着干什么?!没看见他欺负我吗?!还不快过来帮我!把这个冲撞本郡主的混蛋给我拿下!”

  那两名侍卫闻言,如获大赦,这保护郡主不力可是大罪,更别提若是被梁王知道自己二人今天还差点让小郡主受伤,怕是有一万个脑袋都不够被砍的!但若能当场擒下这个“冲撞郡主”的凶徒,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锵啷”一声拔出腰间明晃晃的佩刀,脸上带着将功补过的急切和凶狠,朝着林云轩便扑了过来!

  “小子!放开郡主!速速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