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荣枯一载-《随风遗留》

  夏去冬来,草木春发秋黄又一载。

  当初随草原部落王子沙时隐匿身份悄悄离开洛京的上虢县主,已经置身于草原,身着当地人打扮的服饰,纡尊降贵亲自动手操持起居。

  只有更增了几分秀丽的脸颊还彰显着这女子来自中原。

  那日站在梁凉边境,回头东望洛京与故国,熟悉的洛水与垂柳,那熟悉的乡音仿佛已经是恍如隔世了。

  当初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原以为足以铭心刻骨的时刻,那么多以为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影,现如今如果不是要刻意想起,都已经淡化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了。

  可是,明明过去了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

  一声苍老的咳嗽声从帐篷中传来,黎瑜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连忙舀出一碗羊奶端了进去。

  唯一坚持并且成行,从中原跟来保护县主的老马夫孔镇。

  如今已经形容枯槁,神色憔悴,那种干瘦再也不是去年的精神干练模样。

  憔悴无神,寿命之火风雨飘摇。

  连忙挣扎着接过那碗热乎乎的羊奶,顾不上喝,孔镇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县主,没想到没能伺候你,还拖累了你,老奴不争气呀!”

  气血上涌,惹得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黎瑜轻拍其背,已经无数次说过,都到了这般境地就不要再称呼什么县主了。

  孔镇坚持黎瑜可以忘了自己是谁,可他不能忘,黎瑜也就随他去了。

  孔镇险些将心肺都咳出来,终于平静下来,慢慢躺下,几滴晶莹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滑落。

  “县主,我的身子我知道。早年习武透支太多,再加上咱中原人还是受不了这草原的风。这个秋天,我看也就差不多了。冬天应该是过不去了。”

  黎瑜嗔怒道:“孔爷爷你在胡说什么啊!”

  孔镇按按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县主,大姑娘了,要学着接受很多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老奴是会死的,你未来有一天也会的。可是我一把老骨头了,哪一天,在哪里,都无所谓。”

  “县主,您还年轻啊,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头子受不了这草原上的风,你就喜欢这草原上的月亮了吗?可以看一月两月,半年,一年,看不了一辈子的。”

  “县主,老头子没能耐,没办法给你出主意,给你做主,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如果不知道往哪里走,怎么走,就往对牵挂你的人那里走。至少,不会受伤。”

  黎瑜沉默以对。

  多年来,孔镇何曾用这般语气说过这般的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些事情黎瑜何曾没有考虑过,可她能有什么主意,她也不过是个初次远离家门的十五岁少女。

  眼下的琐事如锁,足以锁住所有的心猿意马和离去的脚步。

  果然如孔镇所说,在草原第一次下霜的那个早晨,孔镇在睡梦中悄悄离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独自一人坐在死寂一般的帐篷中,黎瑜瞬间有了抛弃了世界又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错觉。

  沙时亲自带人过来关照,黎瑜谢绝了他们按照草原习俗举办葬礼的好意。

  在她的坚持下,沙时帮忙搜罗了一些结实的木材做了一口薄木棺材。

  期间,黎瑜亲手在帐篷后边几十步远的地方刨出了墓坑将这个自己有记忆之初就照顾着自己的老人葬下。

  草原上的习俗与中原完全不同,连纸钱她都要亲力亲为,甚至麻布孝衣也是取来白布自己动手缝制的。

  守孝当天,沙时又来了。

  捏起一摞纸钱,背对坟墓,面向南方迎风挥洒出去。

  黎瑜不解。

  沙时淡淡说:“那个人,也一年了。”

  恍惚的记忆一下子清晰。

  那是一张很少笑,但是眼神总是温柔的脸庞。

  是啊,一年了。

  一年多前,那个洛京红装似火的夏天。

  一腔孤勇跨国闯去抢婚的莽撞少年,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黎瑜的记忆更加清晰,只怕那少年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动向吧。

  自己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好像是理智与冷漠...

  黎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后悔,只是自己现在依然觉得当时自己做的没错,不过换做今天,可能会做的更加温和一些?

  抓起一把纸钱,引燃,悄悄丢出瓦盆。

  “在下边,就别苦了自己了。”

  那一日,威侯以雷霆之势镇压洛京暴乱,生擒敌酋。

  黎家长子黎琼,蒙荫得以进入羽林担任校尉。

  威侯复征虏将军职,兼任顺命营主将,重掌兵权。

  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洛京,又是闹出了无数的波澜,可也没能将黎瑜找出来。

  许是作为补偿,在英侯的举荐下,顺命营得到了自行扩充兵员的许可,黎家幼子黎瑾,也被赐予了官职,出人意料的是却是作为太孙伴读,去了东宫读书。

  贼酋是谁,并不难打听。

  这两人在洛京经历了什么却无从得知。

  只知道夏去秋来时,燕国大都督慕云景再次挑起战端,以代州副将慕云垂为先锋,南下叩关,锁门关居然险些告破。

  慕云景放出话去,若想恢复两国边境和平,就让洛京交出两个贼酋。

  洛京震怒,赵一纵横天下半生,如何能忍受两个毛头小子如此嚣张。

  征虏将军立刻挂帅出征,步骑一万向锁门关增援。

  行至原阳,得知慕云垂派遣千人历经月余已经摸索过亢岩山,两边夹击之下,锁门关居然告破!

  开阳郡公及其独子险些遭遇不测。

  关键时刻,威侯带八百精锐骑兵赶到才险而又险地保住了锁门关。

  只是战争局势一下子胶着起来。

  两军对峙到秋末冬初时节。

  威侯与开阳郡公在城头亲自挥刀。

  两个不知生死的血肉模糊的人型,头颅被砍下,掉下了城头,血浆迸裂,哪里辨认的到。

  慕云垂肝胆欲碎,失去理智直接下令攻城。

  在城门下将那两具尸体抢回。

  据说经其辨认,身份无错。

  但是也因此战仓促发动,慕云垂被威侯抓住时机,双方骑兵在锁门关北血战一场。

  顺命营大获全胜,慕云垂就此败走。

  代州一十三县,被梁夺去其二。

  此战打破慕云景北地第一战将不可战胜的神话。

  慕云景因此被摘下代州都督职,段磾取而代之。

  慕云垂则就此安静下来,没有消息。

  中原地区也由此形成新的格局,迎来难得的和平,维持了一年之久了。

  沙时后来专门去确认过,也带给黎瑜一个一锤定音的消息:“锁门关那两具尸体,黎瑕与梁泊无疑。面目模糊,但身形一致,其中一人,是缺了右手小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