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先生请慢走-《大妖柳相》

  那片纯粹到令人绝望的“白”,潮水般退去。

  芥子天地崩解消散。

  山水官纪衡与枯禅老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丰阴涧幽暗的潭水之畔,身形狼狈,气息萎靡。

  纪衡那一身绣着山川河岳的官袍,此刻黯淡无光,其上法理线条断裂,像是被人用钝刀胡乱划过。

  枯禅老僧更是干枯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化去,眉心那道燃尽了生机才睁开的竖眼,已经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相顾无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份难以掩饰的骇然与……苦涩。

  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败得毫无悬念。

  那头蛮妖,根本就没想过跟他们讲什么道理,辩什么道法。

  没有再多做停留,两人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荣昌镇那座古旧祠堂的院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一袭墨裳,静静地坐在那方冰冷的石桌后。

  桌上,三只青瓷杯,一壶冷茶。

  看见两人出现,柳相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提起茶壶,将三只杯子一一斟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午后清谈。

  纪衡与枯禅踏入院中,脚步都有些沉重。

  还未等他们开口,一个苍老、嘶哑,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便从祠堂的门槛处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哟,打完了?”

  张夫子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那里,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剔着牙。

  “瞧二位这灰头土脸的模样,想来是输得不怎么体面。怎么,没缺胳膊少腿吧?”

  纪衡那张古板的面容绷得更紧了。没有理会张夫子的调侃,只是对着柳相,郑重地抱拳躬身。

  “纪衡,输了。”

  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双手奉上。

  “此为清神殿山水官信物。我以道心立誓,千年之内,清神殿十二山水官,绕行天王山,再不踏入此地界半步。殿中典籍,山君可凭此信物,随时拓印三卷。”

  柳相没去接那令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坐下说。”

  纪衡沉默片刻,终是收回令牌,在石凳上坐下。

  枯禅老僧亦是宣了一声佛号,在另一侧坐下,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悲。

  “贫僧愿赌服输。”

  柳相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的彩头,又待如何?”

  枯禅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竟是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将冷茶端起,一饮而尽。

  “这一身八境修为,山君随时可以拿去。只是……”

  老僧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老僧寿元将尽,时日无多。想在坐化之前,去一趟陆水寺,见一见耀台那孩子。还请山君,行个方便。”

  张夫子在门槛上嗤笑一声。

  “你这一脉的佛法,在这天王山就是无根的浮萍,见与不见意义不大。”

  枯禅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夫子。

  “夫子说的是。但为人师者,总要给后人留一个念想。”

  院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纪衡沉默地端起茶杯,饮尽了那杯冷茶。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纪某,这便告辞。”

  他站起身,对着柳相与张夫子分别一礼,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规矩就是规矩,输了,便要认。

  柳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的尺子,量不了天王山。”

  纪衡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片刻后,才传来一句低沉的回应。

  “受教。”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柳相,枯禅,以及在门槛上坐得四平八稳的张夫子与站立一旁不言不语的荀信。

  柳相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没有立刻回答枯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可以。”

  两个字,让枯禅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感激。

  “多谢山君。”

  枯禅站起身,对着柳相深深一拜,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

  张夫子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和尚,你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吧。”

  枯禅脚步一顿,苦笑着点了点头。

  “生死有命,夫子慧眼。”

  “既然是最后一面,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过去。”

  张夫子走到柳相身边,毫不客气地提起那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

  “那小和尚,我瞧着还算顺眼。你替老夫捎句话给他。”

  张夫子咂了咂嘴,像是回味茶水的味道。

  “就跟他说,他师父是个死脑筋,别学他。让他有空啊,多来镇子里走走,听听这铁匠铺的叮当声,闻闻这包子铺的烟火气,比关在寺里念那些听不懂的经,有用得多。”

  枯禅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对着张夫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僧,替耀台谢过夫子指点。”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张夫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滚吧,看着就心烦。”

  枯禅不再多言,再次对着两人一拜,转身走出了祠堂的院门。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不再有来时的沉重,反倒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轻松。

  张夫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抬眼打量着柳相。

  “怎么,赢了两个小的,很得意?”

  柳相给他续上茶水,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得意的。”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张夫子哼了一声,“你这身本事,欺负他们确实是绰绰有余。不过,也别太小瞧了天下人。清神殿最难缠的不是山水官,而是那艘飘在天外的破船。梵刹峰那帮秃驴,十八个罗汉,死了两个,还有十六个。今天来的这个,还不是最能打的那个。”

  柳相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老夫乏了,要去歇着了。”

  张夫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对了,那块‘清风明月’的匾,挺好的,记得好好保管。”

  柳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夫子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张夫子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滚蛋!”

  说完,老人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走了。

  喜欢大妖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