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馄饨摊子-《大妖柳相》

  破晓时分,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浓郁的夜色被一丝丝微弱的青灰浸染。荣昌城仿佛还在沉睡,万籁俱寂中,唯有城南小巷深处,一盏昏黄的灯火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在风中摇曳的虫儿,却散发出微薄而温暖的光芒。

  随之而来的,是炉火灼烧的噼啪声,以及一股带着虾米、猪骨和淡淡香料的浓郁香气,那味道勾引着最顽固的睡意,引人循香而至。

  这便是江家馄饨摊子,每日里最早苏醒,也最晚入眠的地方。

  老旧的木案被擦拭得光亮,几张长条凳整齐地摆放在摊位前,一口一人多高的大锅热气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炉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江家爷孙三人忙碌而满足的脸庞。

  “旻儿,水开了,火小些,可别把肉馅煮老了。”

  老江头嗓音沙哑,那是长年累月在烟火中浸泡留下的痕迹。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此刻正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馄饨皮,指尖轻巧一挑,抹上一团色泽鲜亮的肉馅,再五指一拢,一个饱满的元宝状馄饨便在掌中成型,轻巧地落入身旁的竹匾中。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劳沉淀出的熟稔,也是这爷孙三人得以维系生计的凭仗。

  “欸,晓得了,爷爷。”

  一个清脆的童音应道,稚嫩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懂事。

  江旻,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正蹲在炉前,用一柄小小的铁钳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火。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角带着几处细密的补丁,手脚却异常麻利。烟熏火燎间,脸上沾了些许黑灰,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澄澈明亮,里面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认真。

  江奶奶端着一盆刚切好的葱花和香菜走过来,见孙儿懂事得让人心疼,眼中满是慈爱。她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替江旻擦去脸颊上的灰尘,柔声嘱咐道:“慢些,别烫着。等会儿人多了,有你忙的。”

  江旻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带着几分童真,又带着几分小大人般的憨厚。

  这小小的一方馄饨摊子,便是他全部的天地。

  他们一家其实并非小镇本土人士,而是隔壁郡县逃难到此的难n父母早逝,童年记忆中模糊而遥远的痛楚,自记事起,便是爷爷奶奶一口馄饨一口汤,将他从襁褓中拉扯长大。

  日子虽然清贫,甚至可以说是清苦,但这个家庭里,却有着旁人艳羡不来的温情和坚韧。

  天光渐亮,城市的喧嚣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逐渐注入这条原本寂静的小巷。街坊邻里陆陆续续走出家门,馄饨摊的生意也渐渐红火起来。

  “老江头,来碗大的,多放辣子!今儿个早上得吃饱,才有力气去码头扛货!”

  粗犷的嗓门率先打破宁静。

  “江奶奶,我的老样子,不要香菜!我家那口子闻不得葱味儿。”

  尖细的妇人声音紧随其后。

  江旻根本不需要爷爷奶奶吩咐,已经熟练地抄起碗筷,扬声应道:“来嘞!张大叔,您的多辣!李婶,您的不要香菜!”

  他的记性极好,几乎所有老主顾的口味都烂熟于心,不会错分毫。

  那小小的身影在摊前灵活地穿梭,端茶送水,收拾碗筷,洗洗刷刷,一切都井井有条,俨然一个小小的掌柜。似乎生来就比别的孩子要早熟,早早地便知晓了生活的艰辛,也早早地承担起了力所能及的责任。

  几个妇人围坐在一处,一边吸溜着滚烫的馄饨,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着家长里短,市井百态。今日的话题,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听说了吗?城东刘家……唉,真是作孽啊……”

  一个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怎么能没听说!昨晚闹得那么大,赵家那位王管事带着一群狗腿子,说是刘家还不上印子钱,就要拿他家闺女抵债!”

  另一个妇人愤愤不平地接话,语气里压抑着怒意。

  “造孽啊!那刘家姑娘我见过,多好的一个孩子!生得水灵,又勤快孝顺,就这么被逼死了?”

  最初开口的妇人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可不是嘛,听说是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赵府门前的石狮子上了。血流了一地,惨呐……尸体都没让家人带走,直接拉到乱葬岗去了。”

  一时间,摊前的食客们都沉默下来,空气中弥绕着一股无声的叹息。

  在这荣昌城里,赵家是天,是不可忤逆的王法。

  他们的财富,他们的权势,像一张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悲剧,虽然每日都在上演,却依旧让人感到无力和心寒。江

  旻默默地听着这些话,手中的勺子微微一紧。

  “小江旻!来三碗馄饨!”

  一声爽朗的呼喊突然炸响,打破了摊前的沉闷气氛。

  江旻抬起头,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桀雷武馆隋馆主的三个儿子。

  为首的是大哥隋诚,年方十九,面容沉稳,步履之间带着武人特有的从容和力量;中间的是二哥隋实,十六七岁,性子最为火爆直率,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驯服的冲劲;跟在最后的是小弟隋信,与江旻同岁,却要显得更为机灵活泼,一双滴溜溜的眼睛里藏着几分调皮。

  “诚哥,实哥,信哥,你们来啦!”

  江旻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一碗不要汤多辣椒,一碗不要葱花,一碗多放葱花,对不对?”

  不等他们开口,江旻已经流利地报出了三兄弟的口味。这不仅是记忆力好,更是他将他们当做家人般对待的体现。

  “哈哈,还是你小子记性好!”

  隋实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江旻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将他拍得一个趔趄,“怎么样,昨晚教你的那两招‘黑虎掏心’练熟了没?可别偷懒!”

  江旻的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练了!能一拳在木桩上留个浅浅凹印呢!”

  就是时候拳头肿胀得跟个馒头似的。

  江旻小时候曾在武馆外偷偷观察,学来几招粗浅的拳脚功夫,没想到却被三兄弟撞破,他们不但没有责怪江妟,反而因其过人的天赋和那股子不服输的毅力,将他引为知己,悄悄收作了第四个义弟。

  从那时起,江旻除了在馄饨摊忙碌,便多了个练武的念头,从三兄弟那里学来的零碎招式,等到摊子闲暇时就会在后院那边苦练。

  “二哥你就知道打打杀杀!”

  隋信挤眉弄眼地插嘴道,“江旻弟弟可是要学大哥那套‘游身八卦掌’的,那才叫一个俊!进退腾挪,多漂亮!”

  隋诚闻言,微微皱眉,瞪了两个弟弟一眼,随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江旻,温声道:“别听他们胡说。好好帮衬爷爷奶奶,练武不急于一时,强身健体便好。”

  四人正说笑着,摊前又来了一对夫妇,牵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荆钗布裙,穿着虽然朴素,却难掩一身清丽容颜。乌发如瀑,眉眼温柔,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瞳,顾盼之间,便将周围的市井喧嚣都染上了几分诗意。

  正是住在不远处的余家女儿,余雪儿。

  “余叔,余婶。”

  江旻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对于余家夫妇,他充满了敬意,他们是街坊里少有的,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嫌弃的厚道人。

  “小旻,给我们雪儿来碗馄饨。”

  余氏夫妇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在他们的眼里,江旻就是个让人心疼又懂事的好孩子。

  “雪儿姐姐。”

  江旻仰头看着余雪儿,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腼腆。

  余雪儿温柔一笑,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有些卷角的书,递给江旻,声音轻柔如水:“这是我抄的《千字文》,你拿去认字。有什么不认识的,随时来问我。你每日在摊上忙碌,别耽误了学业。”

  江旻视若珍宝地接过那本书,指尖轻触泛黄的纸张,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雪儿姐姐!我一定好好学!”

  一旁的隋诚和隋实,原本随意闲聊着,此刻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余雪儿身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的那般豪爽随意,而是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拘谨和热切,甚至在不经意间,两人的眼神还悄悄地交换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劲。

  美人当前,即便是血气方刚的武馆弟子,也难免心生波澜。

  人之生活,用最粗浅的道理来讲便是生下来,活下去。

  无论身份之高低贵贱,终归抬起头的那一刻,都能看到同一片天......

  等到日头渐渐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泼洒在荣昌城每一砖每一瓦上。

  馄饨摊子也渐渐冷清下来,食客散去,只剩下爷孙三人收拾碗筷的声响。

  一个身穿绸布衣衫,面容和善的老者踱步而来,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赵府的管事周老头。

  他每天都会在此时出现,仿佛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老江,收摊了?”

  周老头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亲近和慈祥。

  “周老哥来了,快坐。给你下碗馄饨?”

  老江头热情地招呼,他们二人是多年的老棋友,也是这市井中难得的交心朋友。

  “不了不了.....”

  老周头摆摆手,与老江头坐在一条板凳上,看着正在擦拭桌案的江旻,眼中满是赞许,透着几分亲近,“你这孙儿,真是越看越喜欢,懂事、能干,又肯吃苦。老哥我膝下无子,若有这般一个孙儿,死也瞑目了。”

  老周头虽然身居赵府管事高位,每日经手赵府内外诸多事物,甚至要替赵子期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其心性却与赵府的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大相径庭。老周头知晓世事艰难,也时常在暗中接济一些贫苦百姓。这份身居上位却未曾忘本的品德,让他在赵府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让他成为了老江头为数不多的知己。

  看着摊前恢复平静的街道,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刘家的传言,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沉痛:“老江啊……刘家的事……唉,公子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谁也劝不住。老太君又护得紧,他只管行事,哪管得了人命……”

  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赵府里,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弥补,尽量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什么。

  老江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言。

  他知道周老头心善,也知道他的难处。

  夜幕完全降临,漆黑的夜空点缀着稀疏的星辰。江家祖孙三人推着板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板车上放着洗净的碗筷和折叠整齐的桌凳,疲惫却满足。

  这荣昌城里,有的人活在云端,享受着锦衣玉食,视人命如草芥;有的人却活在泥土里,尝尽人间疾苦,却依旧心向光明,坚韧不拔。

  只是......天也有不测风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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