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三十一年一月二十九-《延平宫史》

  辰初时分,晨光熹微,正则宫后苑的箭道上,破空之声不绝。

  刘言宜一身浅青胡服,外罩窄袖团花比甲,身姿挺拔地坐于马上,引弓搭箭,目光锐利地瞄准远处的箭靶。

  接连三箭,皆中红心,她唇角微扬,露出几分畅快之色。

  侍立一旁的常龄连忙上前奉上马鞭,赞道。

  “娘娘的箭术越发精进了,这一手好骑射,奴才今日才知,什么叫做‘弓开如满月’!”

  刘言宜利落地翻身下马,将弓箭交给一旁候着的小少子,接过宫女秀谷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擦额角细汗。

  “回殿吧。”

  一行人簇拥着她回到露华殿。殿内暖意融融,秀儿早已领着宫女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衣物。

  刘言宜褪去骑射装束,浸入洒了香露的温水中,惬意地舒了口气。氤氲热气熏染着她依旧光滑紧致的肌肤,也稍稍抚平了那深藏心底、偶尔冒头的对年华渐逝的细微焦虑。

  秀儿取过一把碧玉梳,轻轻为她梳理着长发,目光专注而温柔。

  沐浴更衣毕,刘言宜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家常的秋香色流金缎面鱼鳞裙,虽仍是便于活动的款式,料子却柔软贴肤得多。

  秀芊指挥着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摆上早膳,按贤妃份例,十七道菜肴点心琳琅满目。

  刘言宜独独偏爱那碗热气腾腾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就着几样清爽小菜和精巧的菜饺用了不少。

  内务府例行来送月例的日子,秀儿亲自去清点回拢,秀芊则在一旁伴着主子用膳。

  用膳期间,刘言宜抬眼问秀芊。

  “辙儿和柏儿那边如何了?”

  秀芊忙回话。

  “十六殿下早已醒了,乳母说正在暖阁里玩着呢。十九殿下年纪小,贪觉,还未起身,乳母瞧着时辰差不多,正预备唤醒喂奶。”

  刘言宜点点头,搁下银箸,用清茶漱了口,便起身往东侧小暖阁走去。

  暖阁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烧着暖炉,三岁的行辙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小袍,正安静地坐在毯子上,垂着眼睫,专注地摆弄着几片颜色柔和、边缘圆润的白玉花钗碎片和几个手工缝制的软布小鸟玩偶。他性子内向,便是独自一人也能玩上许久。

  刘言宜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柔声唤道。

  “辙儿。”

  行辙抬起头,看见母亲,那双酷似她的琥珀色眼眸眨了眨,小声叫了句。

  “母妃。”

  便又低下头去,小手依旧摩挲着那些碎片,似乎有些害羞。

  刘言宜笑了笑,并不强行打扰他,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对一旁的乳母道。

  “让他自个儿玩吧,仔细别让他磕碰着。柏儿醒了立刻来报本宫。”

  乳母垂首应下,躬身退到一边。

  刘言宜起身,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悠闲地翻阅起来。又看了眼沉静的儿子,心中微软,却也有一丝叹息。

  这孩子不像他哥哥们活泼,体质也偏弱,只愿他平安喜乐便好。她嘱咐乳母们用心伺候,便离开了暖阁。

  秀儿整理好了月例清单,此刻也回到殿内,恭敬地向刘言宜回禀。

  “娘娘,今月内务府送来的料子比之上月又多了一匹蜀锦和两匹织金锦缎,还有些珍稀首饰,以及……”

  她抬眼看了主子一下,继续道。

  “还有您上个月提及的辽东贡参。”

  刘言宜轻轻“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内务府向来会看人下菜碟,她如今得宠,份例自然也就上来了。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她并不在意,只要能让自己的生活舒心些,便足矣。

  正思忖间,外间帘子被打起,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儿臣给母妃请安。”

  是行律。他今日穿着一身烟紫色暗纹纱袍,内衬月白交领长衫,墨发以一支鎏金错银竹纹簪松松半绾,额间碎发轻垂,眸中温润含光,躬身行礼,姿态端雅从容。

  刘言宜抬眼看见长子进来,眼前一亮。那点因见到小儿子不合群而生的愁绪转瞬即逝,眸光柔软地看向行律。

  “快起来。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她注意到长子眼下极淡的青影,虽被巧妙掩饰,却瞒不过母亲的眼睛。

  “可是又熬夜看书了?”

  行律直起身,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劳母妃挂心,儿臣用过了。昨夜……确是读《漕运通志》忘了时辰,可也睡得充足,母妃不用担心。”

  他声音温和清朗,却又比同龄人更沉静几分。目光转向暖阁内独自玩耍的幼弟,眼神又软和了些。

  “辙儿今日可好?”

  “好着呢,就是不爱说话,光自己玩。”

  刘言宜招招手让他近前,压低了些声音。

  “你殿里那个……崔氏,前几日又添了个女儿?你身子可还撑得住?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行律微微颔首。

  “小可母女平安,有劳母妃记挂。儿臣无碍,只是近日汝阳封邑那边,半夏的漕运事宜需与十弟的伴读谭昀多番商议,琐事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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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又道。

  “听闻这月母妃又拾起了骑射和投壶?天气尚寒,母妃出行还需多添件衣裳。”

  “我身子骨好着呢,倒是你。”

  刘言宜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语气带着嗔怪。

  “少操些心,多顾着自己。瑀儿呢?可有几日没见他来请安了。”

  “十弟近日课业上似有些难题,正发奋用功,儿臣前日去瞧他,见他案头堆了不少兵法典籍,说是父皇考校时答得不如十二弟机变,憋着股劲呢。”

  行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显然对弟弟的执拗有所了解。

  刘言宜闻言,眉头微蹙。

  “这孩子……就是太较真。皇上考校皇子,又非单看兵法一项。他身子才将养好些,怎又不知惜力?你得多劝着他些。”

  行律点点头,安慰道。

  “母妃放心,儿臣会劝他的。”

  刘言宜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这孩子性子急,又好胜心强,你得多看着点他,别让他把自己逼得太紧。”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间一阵喧哗,伴着孩童响亮却有些含糊的咿呀声和乳母们低低的惊呼劝阻。

  “哎哟小殿下,慢些跑……”

  “十九殿下,当心门槛……”

  帘子“唰”地被撞开,一个裹着宝蓝色绸缎小袄、脸蛋红扑扑的团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直接扑向刘言宜,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

  “娘!飞!飞!”

  正是行柏。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简陋的纸鸢,显然是刚从哪里得来的新玩意,兴奋得不得了。后头跟着两个气喘吁吁、面露惶恐的乳母。

  刘言宜被小儿子一撞,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失笑,弯腰将行柏抱了起来,掂了掂。

  “哎哟,我的柏儿,这是又淘什么气呢?什么飞飞?”

  行柏挥舞着手中的纸鸢,咯咯直笑,口水险些滴到刘言宜昂贵的流金缎裙子上。

  “鸟!飞高高!”

  行律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染上笑意,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软帕,极其自然地替幼弟擦了擦嘴角。

  刘言宜抱着行柏轻轻颠了颠,逗得小家伙笑声不断。她看着行律手中的帕子,眉毛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哟,我们七殿下也会这么贴心啊。”

  行律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好在有碎发遮住,不甚显眼。似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雕刻成小兽形状的温润白玉佩,递到行柏面前,轻轻晃了晃。

  行柏好奇地看着白玉佩,伸出手去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行律却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柏儿,叫哥哥。”

  行柏瞪大了眼睛,眨巴半天,歪着头看了看行律,含糊地喊了一声。

  “哥…哥…”

  行律这才弯下腰,将白玉佩轻轻放在行柏的小手中,又握住他软乎乎的小手,教他如何捏住那枚温润的小兽。

  行柏感受到白玉佩的温润光滑,小手握紧后轻轻摇晃,满足地窝在母亲怀里研究起来。

  刘言宜看着长子这般细致耐心,心中慰帖,正欲再说些什么,秀儿轻步走了进来,敛衽道。

  “娘娘,十殿下身边的近侍来禀,说十殿下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恐不能来陪娘娘用午膳了,特来告罪。”

  刘言宜眉头立刻蹙起。

  “不适?可请了太医?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适了?”

  秀儿忙回。

  “来人说只是昨夜读书晚了些,晨起有些头晕,已喝了安神汤歇下了,说不必惊动太医。”

  “胡闹!”

  刘言宜语气带上了几分愠怒。

  “定是又逞强!律儿,你去看看他,就说我的话,让他立刻歇下,不准再看那些劳什子兵书!再不听,我就亲自去皇子所看着他!”

  行律神色也严肃起来,躬身道。

  “母妃别急,儿臣这就去瞧瞧十弟。”

  他明白此刻不宜多言,只转身往外走去,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

  刘言宜抱着行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行柏却似感受到母亲的焦躁,安静下来,仰头看着刘言宜,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刘言宜被小儿子的动作拉回神,低头看向行柏,心中一软,抱着儿子走到窗边的金漆花梨木高背椅坐下。

  “秀芊。”

  她扬声吩咐。

  “去小厨房瞧瞧,昨儿说的那道薏米山药粥可熬上了?熬好了立刻给十皇子送去。”

  “是,娘娘。”

  秀芊领命而去。

  刘言宜轻轻抚摸着行柏的头,心中担忧着行辙,却又强自按捺住,不愿让小儿子察觉自己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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