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三十一年三月初一-《延平宫史》

  一场春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暖意融融。空气里还裹着湿意,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粘腻侵骨。

  祁若夏用罢早膳,那一碗热腾腾的冬瓜肉丸汤下了肚,周身都暖融起来。她搁下银匙,用温帕拭了拭嘴角。

  芬儿轻声问。

  “娘娘,今日天光甚好,可要出去走走?香草园里那几株娘娘喜欢的兰草,经了雨,瞧着精神了许多。”

  “如此也好。”

  祁若夏略一沉吟。

  “去高阁吧。将那张‘秋籁’带上。”

  “是。”

  芬儿应下,眼神微动,一旁侍立的小尚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祁若夏起身,步出殿门。 她今日身着一件天青色暗纹提花长衫,上衣下裳,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宛如春水般流动。

  一行人逶迤行至香草园。园中草木经雨洗刷,绿意更浓,叶片上滚着未干的水珠。独立于园中央的高阁飞檐翘角,此时窗扉尽开,迎入满室清风朗日。

  祁若夏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步入阁中琴室,临窗坐下。

  宫人早已将琴案安置妥当,那张名为“秋籁”的古琴静置其上,漆色沉静,弦丝冰洁。芬儿焚上香,静静退到一旁。

  祁若夏指尖轻抚过琴弦,试了试音,并未立刻弹奏,抬眼望向窗外。

  远处宫阙层叠,近处花木扶疏,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影。

  祁若夏静默片刻,方才垂眸,信手拨弦。淙淙琴音自指下流泻,初时如幽泉滴沥,渐次清越开阔,似有长风拂过松涛,又似月照大江,波澜不惊。

  琴音在空旷的阁楼中回荡,芬儿已经见怪不怪,小尚子则目不斜视地垂手立于一旁,仿佛这仙乐般的琴音不过是再日常不过的景致。一曲既终,余韵袅袅,融于天地清旷之中。

  祁若夏轻舒一口气,将手轻按于弦上止住颤音,目光仍落在远处,不知思量些什么。

  忽而,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低语。芬儿侧耳听了片刻,移步至祁若夏身侧,低声道。

  “娘娘,是瑶夫人身边的春妍姑姑来了,说奉夫人之命,送些新制的香囊来。”

  祁若夏眉眼未动,只淡淡道。

  “请上来罢。”

  不多时,一个穿着水绿色宫装、眉眼伶俐的宫女捧着个锦盒上来,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春妍,请贵嫔娘娘安。我们夫人说,近日春雨连绵,易生烦厌,特地用去岁收的干茉莉、白芷并少许苏合香调了香囊,气味清雅,能安神解郁。特命奴婢送来给娘娘赏玩。”

  说着,将锦盒高举过头。

  祁若夏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

  “替本嫔多谢瑶夫人好意。”

  芬儿上前接过,打开呈至祁若夏面前。盒内躺着四五只精巧的刺绣香囊,针线细密,果然香气清浅,不浓不腻。

  祁若夏随手拈起一个,凑近鼻端轻嗅。那淡淡的茉莉与白芷香混合着苏合香特有的药香,令人心旷神怡。她点了点头。

  “有劳夫人记挂。夫人近日身子可好?”

  春妍笑答。

  “劳娘娘动问,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前几日略感春困,如今也大好了。夫人还让奴婢传话,说若得了空,请娘娘过去品评她新得的一帖莲州客徐右本字迹呢。”

  “原是要去拜访夫人,却累得夫人差人送东西过来。”

  祁若夏轻轻摇头,唇边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改日再去罢,到时定要好好叨扰夫人一番。”

  她将香囊重新放入盒中,随意道。

  “这一盒都收下了罢,替本嫔多谢夫人好意。芬儿。”

  芬儿会意,转身从一旁的书案上取过一张早备好的花笺,其上墨迹新干,是一首咏雨后初晴的五言小诗,词句清丽,意境疏淡。

  “这是娘娘偶得的小诗,聊以酬谢夫人赠香之谊。”

  又随即递了一小锭银锞子给春妍。

  春妍双手接过,小心收好,又笑道。

  “多谢娘娘赏赐,娘娘才情,夫人向来是极钦佩的。对了,方才来时,听宫道上几个小内侍闲磕牙,说是荆州武陵郡那边,因去岁丰饶,今年又开了新渠,倒吸引了不少北边来的移民落户垦荒,热闹得很呢。”

  她似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再次行礼。

  “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回去向夫人复命了。”

  祁若夏微微颔首。

  “去吧。”

  春妍退下,芬儿将装着香囊的锦盒吩咐人去收进西次间的小库房,又重新回到祁若夏身边侍立。

  祁若夏的目光追随着春妍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正明媚,香草园中草木葳蕤,茁壮成长。新雨后,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祁若夏轻声吩咐。

  “芬儿,将‘秋籁’收起来罢。”

  芬儿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琴收好,置于琴囊中。随即,又将琴囊背在肩上。

  祁若夏起身,步出高阁。

  回到流云阁,玉昕正和芬叶在廊下看新开的几盆芍药,见母亲回来,又跑来展示了一番她新认的花名。

  祁若夏耐心听女儿说完,微微一笑。

  “我儿聪慧。芬儿,取一块新进的江南桂花糖给公主。”

  芬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小瓷碟回来,碟中卧着一块琥珀色的糖块。

  玉昕伸出小手接过。

  祁若夏抬手轻抚女儿的发顶,目光柔和。心中默默思忖着刚才春妍所提到的消息。

  武陵新渠......吸引落户......想必皇上会特意问起相关官员后续安置移民垦荒的章程......

  “母嫔,这桂花糖是父皇让人送来的吗?”

  玉昕含着那块桂花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祁若夏收回思绪,垂眸看向女儿,唇角微弯。

  “是啊,是父皇特意让人送来的。你喜欢吗?”

  玉昕用力点头。

  “喜欢!”

  祁若夏看着女儿,眼中笑意更浓。

  “那便好。”

  玉昕咬着桂花糖,回到芬叶身边,继续辨认芍药去了。

  祁若夏轻拍衣摆,踱步至廊下,抬眸望向天空,阳光正好,湛蓝如洗,不见一丝云翳。